少年时候,我喜欢外国文学,特别是俄罗斯文学。同苏联学生交笔友;读普希金、莱蒙托夫;跟我姐姐大学里的老师学俄语;我有个远亲,是中国第一批博士生导师,我看他文章向他学习。受他的影响,报考大学我就想填报俄罗斯文学系。
后来,温州一中请来了夏承焘先生给我们学生作一次关于怎样治学的报告。四十多年过去了,许多话忘了。惟有先生说的“读书、治学,案头(指桌子上)书要少;心头书要多”,这句话我记一辈子。这句话我体会一辈子,前半句是虚晃一枪,真知灼见在后半句。可惜前半句我做到了;后半句没做到。现在我家里没几本书,有的几本也在床底下躺着。五年前,我眼疾住院,正逢房屋拆迁。老婆问我,书怎么办,我想,眼睛不好,看什么书,处理掉算了。连我中学时翻译发表的一篇俄罗斯民间故事的那本杂志,也处理了。案头的书是少了;可惜的是,几十年来,书读的不多,胸无点墨不至于;但是,深感书到用时方恨少。我没有做到老师说的,心头的书要多。
夏承焘先生的一席话,改变了我的考大学的志愿。我报考了杭州大学中文系,有幸成了夏承焘先生的学生。先生一般不给大学生上课,只给年青老师和研究生上课。一次机会,先生开大课,我进去听了。印象最深的是八个字:“一丝不苟、不拘一格”。前四个字讲的是继承传统,后四个字讲的是开拓创新。当时我理解,这是讲吟诗作词的。
岁月沧桑,随着年龄的增大,阅历增加。我感到先生讲的这几个字不仅仅是诗作词的。后来我办报纸副刊、办报,“不苟不拘”成了指导我工作的方向标。现在想想,先生是教我做人的道理,做人也得不苟不拘。这是夏先生第二次接触。
说来寒心,第三次,接触夏先生,竞是在批斗会上。“文革”当中,先生是被第一批揪出来的“牛鬼蛇神”。经常开会批斗他。我不忍心,碰到这些批斗会,我尽可能避开。拿个照相机游西湖,杭州的风景区我走遍了,连有个瀑布的地方我也去过。许多杭州人也不知道有个瀑布。可惜的是带我去的同学,英年早逝,瀑布在哪儿我也忘了。另外我就是躲在寝室里下围棋。有一次,听说批斗会里要出示先生在“牛棚”(关“牛鬼蛇神”的地方)里写的两集诗词,《反戈集》、《挥鞭集》。这倒想去听听了,记住其中一集的卷头诗,是一首七律。回温州的时候,温州一中退休语文教师陈适先生还要我抄给他。也是几十年过去了。只记住是吟落花的,尾联是:“林花会得吟翁意,结束韶华舞一会”。我退休边儿,单位里没什么事了,凑巧电视台要我主持节目。去,还是不去,我想起先生的教诲,树林里的花马上就要谢了,它还是随风飘舞,潇潇洒洒,把最漂亮舞姿献给人间。先生的教诲鼓励我走上百晓讲新闻的舞台。